上弦月滑过中天便懒洋洋的收班了。当一团漆黑包涵了整个空间的时候,那窗口的三双眼睛显得异常明亮。她们机警地盯着楼下顺墙脚鼠跳蛇行的人。
这人是詹必亮,詹必亮溜到龙姑娘房门口,侧耳静听,里面寂静无声。他按住胸口,轻叩了一下房门。隔壁就住着龙威夫妇,稍有惊异,詹必亮就该把脑袋搬个地方安家了。夜闯闺房之罪,比厕所调戏女孩更严重十倍!詹必亮记起前天晚上那场惊心动魄的突变,依然心有余悸.清水芙蓉第三根指头尚未翘起,突听渔池对面传来一声轻怜蜜爱的轻呼:龙鳞――,叠腿坐在墙头的少年纽头一望,朝詹必亮头顶放了一枪,跳下院墙,快步跑过来,却不提防那黑裙女人倏的出手,一个耳光爆响在这静谧的夜间,绝不亚于那一声枪声。
清水芙蓉瞟了一瞟,转身朝八爷走去。龙鳞见此,狠抹了一下热辣辣的脸,手一抬,枪口指向清水芙蓉。对面,八爷突然一抬手,一颗子弹呼啸着斜射天空。随之一手搂了清水芙蓉,一手揽了从另一头跑过来的两个女孩,返身回了宿舍。
龙鳞气得双眼喷火,想必他的**只有一发子弹。如果再有一发,不定是谁倒在血泊中。他咬牙切齿朝黑衣女人骂道:我*!一枪托砸向詹必亮。
詹必亮再次轻叩了一下房门,在厕所救了他的那个黑衣女人,就是她――龙姑娘。龙姑娘只低沉的喊了一声:龙威!那狂妄少年龙鳞便收了枪托,悻悻而去。
门闩轻微的响了一下,门却纹丝未动。宽大的玻璃窗被窗帘封得严严的窥不到一丝内幕。詹必亮耐不住,隔壁房间有人起床,拖鞋嚓啦嚓啦的拍打着地面,从床边响到门边。詹必亮麻起胆子,轻轻推开门。门里灯光透亮,里面的景致令他倒吸一口凉气,急退出门外,但隔壁的门打开了。他无暇多想,复又推开门,闪身进去,关了门,上了闩,背向房里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,努力镇定仆仆乱跳的心。
龙姑娘以大势薄云的架势,抱着膀子立在房中间,如帘的秀发掩住了整个面庞,只留下一方樱唇,把一种挑畔的冷笑摆在入侵者眼前。
詹必亮心中纳闷,这如帘的秀发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机密?他跨前一步,突然伸出双手,佛开她的掩面长发,这一看不打紧,心中那份猜疑在一刹那间变作残酷的现实,饶是他有所防备,依然禁不住倒退三步,撞在了背后的墙上,讶然惊愕的嘴儿再也合不拢。
更痛苦的是龙姑娘的心。她使出了全部的自信所支撑的这副架式,随着詹必亮的愕然惊骇全线崩溃。她踉跄一步,颓然跌坐在椅子上,手撑桌面,两指捏住额头,目光呆滞的盯着墙上一张黑白小照。
詹必亮稳定心神,游目四顾。
闺房足有三十个平方。前窗被帘封闭,后窗却大敞四开。窗外林木葱郁,微风温存。窗下是一个书架。架上陈列着《三国演义》、《说岳全传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东周列国志》、《孙子兵法》等等兵书战策。随手抽出一本翻开,逐页逐章,皆有评点。书架旁边,挂着七八个报夹,报纸的出版日期可上朔到十年前。西边墙下,有一个类似于中药店里面的草药柜一样的小柜,看抽屉上的标签,草药不下二十余种。柜旁有一货架,架上放着一些实验用的玻璃器皿,熬药用的小罐、小蘑等用具。货架往下,是七、八个小煤炉,炉上各有鼎釜。东边墙下是一张特大床铺,床里堆着十几本日记本。脚头有一部黑白电视机。枕头边是一部袖珍收音机。
日记本大部分是阅读兵书战策所写的读后感,对许多人物、战例、策略,都作了精辟的评议。有一本特厚的日记本,所记载的,则是实验记录,也说明了那些草药、瓶瓶罐罐的用途。
詹必亮以惊奇的眼光瞟了一下龙姑娘的背影,翻开一本贴有《思想》标签的日记本,已知隐身闺房的龙姑娘对于方外之事――不论是商界、政界、时事、国民生活状况、国际大气候及至若干个国家的经济、政界现状、经济前景、政局时态、发展趋势,及对于整个世界政局、经济的影响,都已了然于胸。我的天,这是一个闺女关注的事态吗?!
詹必亮油生出一种诚挚的敬意,拿起最后一本贴有《人事》标签的日记本,翻开。
在这个日记本上档的不下三十人。每个人都有较完整的历史档案及归宿。让他赫然惊异的是,这本档案集上,竟然有他詹必亮的历史档案。档案的起笔由他创办丰都食品厂始,历经广告公司之败,长江大桥遇救,蜻蜓湖打狼杀狗,直至与清水芙蓉的厕所密谈。而且各历史时期的事业资金、业绩、辅佐人物、败因、日期等等,一一记载详实。
档案的最后一行,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句号。
詹必亮来不及去想这个句号所蕴藏的玄机。只把眼光死死的盯着只有一行字的那一页。
这行字朱笔狂草。写的是:你什么事也干不成功!
落款骇然著者“霞头”二字!
怒我眼拙,龙姑娘。人道深山藏虎,大海藏蛟,却不想这龙吟山庄竟潜伏着如此高人!
詹必亮走近龙姑娘,正要开口,突见龙姑娘倏地起身,倾身向前,轻轻撩起窗帘一角。詹必亮心知有异。凑过头去一看,心中咯噔噔一阵狂跳。
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那“奇”,也奇得让人叹为观止。
今夜龙媳妇开门揽月。巡猎的龙鳞悄无声息的爬上楼来,詹必亮耳听得隔壁房间群马撒野似的闹腾,偶一回眼,正碰着龙姑娘转过眼光来又倏的缩回去。猛然悟道,在厕所边,龙姑娘只轻吐“龙威”二字,之所以能慑服龙鳞的原因。
窗口正对着庄院大铁门,如果有心,任何一个进出龙吟山庄的人,都逃不过藏在帘后的眼睛,詹必亮站在龙姑娘背后,拂开她的掩面长发,捧住那张让人不欲再看的脸,抬头望向对面墙上的镜子。龙姑娘从镜中观察着詹必亮的眼神,那双黑而亮的大眼睛,惊得詹必亮悚然发怔:我的天,这世间什么人什么事能逃过这双眼睛的追捕!
龙姑娘是以一副精赤条条的女人身,迎接胆大妄为的詹必亮的到来。她意在以其迷人的身型美,来掩盖容颜的不足,看看能否对男人有魅力。但詹必亮惊惶恐惧的狼狈像击溃了她对于人生的某种希望。
现在詹必亮所做的,旨在全力弥补他的过失,他要培植龙姑娘的自信心,怂恿她扬起人生的风帆。他已知道了龙姑娘的人生希望所在。
容颜不是自信心的支撑点。
龙姑娘双眼紧紧地盯着墙上的黑白小照。
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,女孩一手压着坤包带,一手打着ok手势,那回眸的靓眼,顾盼生辉,那怡然自得而又自信满满的微笑,犹如扑面春风,拂波翠柳。
好一个春花灿烂的阳光女孩!
詹必亮顺她的眼光投眼向照片,不觉怦然心动:这不是霞头吗!他迅疾翻开那本日记本,把那朱笔狂草的一句话足足念了三遍,然后轻轻的撕下来,叠好,小心翼翼的放进衣袋。
龙姑娘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硬抄本丢到桌上。詹必亮翻开日记本:三金花复演貂蝉之计,大获成功。不论是老子干掉儿子,还是儿子干掉老子,总会有一个人去西天,一个人去监狱。一旦事实既成,则三金花将以某种理由,接手龙吟山庄。
龙威醉心于纸牌,真是朽木不可雕?非也!龙虎相斗,必有一死一残。三金花虽然号称云梦三剑,能否剑斩龙威,尚不可妄断。
三金花或龙威,不论是谁成为龙吟山庄的得主,都是在替别人扫清路障。易珊足智多谋,泼辣狂放,乃当今女流中的鹰鹤之辈,纵是三金花三剑合一,亦未必能得龙吟山庄而致事业如江河。
野狼懒虎翻身,只怕龙威命在夕前,胖婆娘亦将流落街头,三金花已是箭在弦上,发之在即。野狼,龙吟山庄三条人命在你手中捏着!
詹必亮点住“野狼”一句,以眼神询问,他是谁?龙姑娘默然无语,沉吟有顷,从抽屉抓出十几扎钱币。
这钱币至少攒了十几年!那一分两分的纸票、镍币竟有几百元之多!一元两元的纸币几达千元!从每扎钱所标示的数额来看,总计大约在四千元左右。詹必亮狐疑的望着龙姑娘。龙姑娘提笔在纸上写道:毒龙爪下,焉能谋事?你走吧!
詹必亮捧起钱币,注视着照片上的女孩。那女孩分明踩着坚实的路,那路虽是山遥水远,但分明有朝霞刺破了黑沉沉的天幕。不是吗?这钱币已被希望的泪水浸泡得沉甸甸的,被人生的抱负辗得结结实实的。这静如庵姑的龙姑娘心中,不正如嘶风野马,望海蛟龙!那三山五岳的奇秀,不正如她的胸怀;那奔腾咆哮的河流,不正如她的血脉!
他从床上抓起一件衬衣,让龙姑娘穿上,再翻出一套深红色的西服给她穿上,帮她打了领带,扯一条床单把实验记录本、读书笔记本连同那些实验成品半成品都包了。把钱币揣在怀里,悄悄地开了房门,听听动静,尔后拉着龙姑娘蹑手蹑脚下了楼,溜到院墙边,蹲下身去,让龙姑娘踩着他的肩头爬上院墙。
突然记起,立即回到自己的宿舍,拿出那截留下的一千三百元钱,也揣进怀里,回到院墙边,龙姑娘伸手把他拉了上去,两人跳到院外。詹必亮把包袱塞到龙姑娘手上,从怀里抓出钱币、钞票,在手心掂了掂,塞进龙姑娘的衣袋,朝前方一挥手。
龙姑娘急忙抓住他的手臂,用力的摇了摇。詹必亮抚摸着她的脸颊,依然以长发掩住她的面容,有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龙姑娘注目凝视他几秒钟,背起包袱,毅然转身,拉开大步,坚定地朝前方走去。
詹必亮返身回龙姑娘房中,摘下墙上小照,揣入衣袋,封存了龙姑娘的书籍、日记本等重要的物件,最后打量一眼这芳香依旧、冷气萦回的闺房,灭了灯,退出房间,一回身,惨乎乎的吓了个倒栽葱。
面前并排站着云梦三剑!云梦三剑没有手持铁制兵器,但那六只眼睛,分明就是六柄寒剑!还有那樱唇上讥讽的冷笑,无不让人感到一股嗫人魂魄的气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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